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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 2012/8/6 0:00:00 点击数: 1469
内容:

  起先,我的母亲加入了乡间的观音会,每年三次法会,由会员轮流着在各人家里做,大家出会费作为法会的开支,大约有二、三十人,全是女性,年纪并不限制。在我家里也做过几次法会,她们不请出家人,唱念都由她们自己来。母亲不识字,不会念经,只是跟着念圣号,也叫我们家里人都跟着念。
  
  我的大哥二哥与二姊,都是理教会的会员,二姊曾带我去参加过一次法会,除了念经之外,还听讲道。
  
  理教不是佛教,他是佛道两教的混血儿,他们供的金身佛老爷是观世音菩萨,楼上供的他们两位祖师叫作杨祖及尹祖,殿前也供弥勒与韦陀,主要是禁酒戒烟,入教时授有视为秘密的「五字八戒」。杨祖是明末的人,尹祖是清朝干隆年间(西元一七三六─一七九五年)的人,最初是一种秘密结社,民国以后,已成了公开的一种宗教团体。(详细内容请参阅拙著《比较宗教学》第六章第四节)
  
  那时我还小,不懂什幺信仰不信仰,只觉得那种场面的气氛很好,故在平时顽皮,曾用大张的白纸,画上一尊佛像(其实只是鬼画符,什幺也不像),贴在壁上,然后学着念经的样子,喃喃地自说自话。大人看了,都觉得好笑。
  
  我们乡间,除了佛教和道教,没有别的教,故在一年之中,总要看到好多次的和尚和道士,比如死了人啦、做七啦、做周年啦、做冥寿啦,尤其每年一度的七月普度。小孩子喜欢看热闹,小孩子的模仿心与好奇心也很强。所以我也常想:能做和尚、道士,该多好呢?
  
  民国三十二年(西元一九四三年),我已十四岁(其实还不满十三足岁),父母因为家境关系,我的学业,也是时辍时续,并且读私塾、读小学,没有一定,小学我仅读到四年级,便决定不让我再读下去了。
  
  那年夏天,有一位邻居叫戴汉清,到我家来玩,闲谈间问起我将来要做什幺事,我没有回答,我的母亲却说话了:「我家很穷,子女也不算少,所以我想把他送掉。去年有人介绍他到无锡乡下做招女婿,那人家倒不错,有田也有产,可惜那个女孩是哑巴,同时这是我最小的儿子,我也舍不得送掉。」母亲接着又说:「这孩子身体很单,读书倒很用功,只是他投错了人家,我家培养他不起。将来他长大时,我们做爹娘的也老了,也无法给他娶得起媳妇,看样子,他只有去做和尚了。」
  
  想不到母亲的最后一句话,竟然触动了那位姓戴的灵机,他连忙追问我的母亲:「真的舍得让他去做和尚吗?」
  
  「有什幺舍不得的,但也要他自己甘愿啦!」母亲跟着便以开玩笑的口吻问我:「保康,你想做和尚吗?」
  
  「当然想做。」我说。但我这一回答,倒使母亲楞住了。
  
  母亲停了一下才说:「你倒爽快,但还不知有什幺庙里要你去做和尚哩!」
  
  原来那位姓戴的邻居,也是南通搬去的,他的老家住在南通的狼山脚下,他与狼山的和尚很熟,每次回南通,总要去看看狼山上的和尚。那一年,山上的和尚正巧托他代找小和尚,因此,他就把我看中了。
  
  跟着,他要我父母先将我的生辰八字开好,给他送去狼山,以便山上的和尚在佛前请示。
  
  我的生辰八字开给那位姓戴的邻居之后,父母以为是开开玩笑的,所以并不怎幺认真,我却把它当成了一大喜事,天天希望着好消息的来临。
  
  夏天过后,秋天来了,那位姓戴的邻居,从江北回来,果然给我带来了好消息,并且来得非常积极。他一到我家,便要我把衣物收拾起来,马上跟他过去狼山做和尚。
  
  这事本已说好了的,但在没有心理准备的父母听来,又觉得非常突然了,尤其是母亲,甚至要反悔,她以为孩子去出家,总得先让父母见见山上的老和尚,看他们到底好不好,最低限度也得让父母给孩子做几件象样的衣服穿了去。
  
  但是戴汉清很会说话,他说:「不要紧的,现在只是带他去山上住着试试,至于出家与否,还不能确定,第一要他住得惯,第二还要师父喜欢。再说衣服,根本不是问题,狼山的和尚是财神,从狼山下来的和尚,等于是从钱山下来的,还怕没有衣服穿?」
  
  的确,狼山的富名,在南通境内可谓尽人皆知,狼山的香火盛,收入也多。因此,父母同意了。
  
 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,等候戴汉清来带我去坐船过江,并且在心里为自己编织起一个美丽的梦。母亲给我整理了一包衣物,又料理路上吃的,她看我非常兴奋,毫无一点离别的哀愁。于是她对我说:「孩子,你马上就要去做和尚了,你就一点也不难过吗?你娘养了你十四年,你就一点也不想念吗?你舍得你的娘吗?唉!你的娘实在舍不得你。」她一边擦着眼泪,一边又说:「只怪你的爹娘穷,还有什幺话说!」
  
  母亲是不大流泪的,我也不是爱哭的孩子,但这时她很伤心,伤心我并不依恋母亲,所以她流泪。听了母亲的话,终于我也是在泪眼汪汪的情景下,离开了家!
  
  江南与江北,仅仅一江之隔,南通的狼山与常熟的福山,也是遥遥相对,彼此都可看到山影。从江南的东界港到江北的任家港,江南的十二圩港到江北的天生港,也都只有二十多里的水路,若是天气晴朗,江南江北,均可看到对面的树影。狼山是在福山对面,若从江南的四星港到江北的兔子港,那是最近的路途,但因北塌南长,两边的港口,均无定址,所以也没有固定班期的渡船。
  
  那天我们是乘东界港与任家港之间的渡船,这一带的长江渡船,都是用的帆船,可乘百把人,如果遇到顺风,个把小时就可过江,要是气候恶劣,逆风顶水,航上五、六个小时,也是常事,有时的偏差角度,多达数里之远,并且老在江心里画着曲线。因为我家的亲戚,多半还在江北,所以每年都会过江一、两次。
  
  这次渡江,非常顺利,仅仅个把小时。但是从任家港到狼山,虽然举目在望,甚至已能辨出山顶上树木的高矮,但要到达狼山的山脚,尚得步行两、三个小时。港口到达南通城里,一天有两、三班烧木炭的客运汽车,并且没有定时;到狼山去除了独轮手推的小木车,没有别的交通工具。

  我们没有什幺行李,所以决定步行。沿着长江边上一直向南行,沿路很荒凉,江北的地质古老贫瘠,没有江南的肥沃,江南那种绿油油的田野,在江北的江边是少见的。

  ▲美丽的梦-至狼山出家。
  
  我很兴奋,我的这次离家,比任何一次出门都感到高兴,虽然我已可能不再回家,虽然我已即将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,我却毫不畏惧,好象我这次离家出家,就是去上天堂。故当我和戴汉清渐渐接近狼山之时,我已把早晨离家时曾和母亲相对而泣的情景,忘得一乾二净。并且一边走着路,一边问着山上的种种情形,同时也在幻想着上山以后的生活,那是很美很美的,简直就是天堂。
  
  到了山脚下,巍峨的殿宇,已出现在面前,而且遍山都是高大壮丽的建筑物,那座山门第二进的大雄宝殿,高大得使我不敢相信,要比我家全部的房屋大数十倍,也高了许多倍,我家的房屋如果摆进这座大殿,那就像是玩具屋了。殿内佛像之大,也是从来未见,即使站在殿前,也得仰起头来,才能见到佛面。殿内的一角,有一个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小沙弥,撞着幽冥钟,他梳着浏海头,穿著长领宽摆的和尚衣,撞一下钟,拜一拜佛,口里也在唱着「南无九华山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」,喉咙清脆,韵律悦耳,超尘脱俗,发人深省。
  
  这一切,都使我神往。我想,我也就要住在这里了,我也就要和这位小和尚一样了。
  
  但是戴汉清告诉我,我们还要上山,我们的目的地是在山的最高处,那上面比这里更好更大更有趣。
  
  遍山都是碧绿苍翠的树木,在树荫丛中到处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红墙绿瓦。山路上有碑亭、有神祠、有摊贩、有乞丐、有香客与游客。山势很陡,山上没有可供汽车或马车行驶的大路,只是步步拾级而上的小路,路面的宽度,只能容许三个人并肩通过。如果中途不休息,通常的人约需四、五十分钟,就可走到山顶,走得慢些,要一个多小时,走惯了的山上道人(工友),挑着担子也只消二、三十分钟。
  
  我们到了山顶,进了大殿,首先由戴汉清教我拜佛的动作,然后告诉看守大殿的道人,说我是来山上做小和尚的,要他转报当家师。
  
  道人进去了出来时,当家师并未跟出来,只对我们说:「当家师请你们进去和大家见面。」
  
  转弯抹角,走了好几条甬道,过了好几个门限,我从未见过这么多房子的宅第,简直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,这个新环境给我的第一印象,就是房子太多了。
  
  终于走到了一间屋子,里面有好多位和尚,有老有少,最老的须发皆白,最少的也有三十来岁,他们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。当我一跨进这间屋子,大家都没作声,不约而同地眼光集中在我身上,将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会,才由一位中年的和尚对戴汉清说:「就是他?」
  
  「是的,就是他。」戴汉清回答。
  
  于是那位中年和尚便向我说:「来罢,来认一认人。」他随即逐一介绍:「这是师太祖,这是太师祖,这是曾师祖,我是你的师祖,你的师父还没有来。」

  戴汉清在旁边,要我逐一顶礼,但我在这场合之下,已把刚从大殿上学会的顶礼动作,忘得一乾二净,只得就地叩头算了。

  

  ▲拾级而上的狼山小径。
  
  狼山这个地方,不是十方制,乃是子孙庙,唯恐子孙在接任住持的问题上发生纠纷,所以由来都是子孙单传,一个师父,只许有一个徒弟,如果同时收受两个小和尚,必定是一个师父,一个做徒弟。我的师公与师祖,是同时出家的,但是先进山门为师,所以刚刚出家,就做了师父。这次收受的两个小和尚,我是徒弟,另外一个也成了我的师父。
  
  但是,很不公平,照理是先进山门者为师,然我先进山门,仍旧是做徒弟。当我上山之时,我的师父尚未上山,据说他的年龄比我大一岁,介绍出家的时间也比我早。事实上另外有个最大的原因是他住在狼山脚下,并与我师祖的俗家,也有一点亲戚关系。唯我当时全不知道,只觉得能够要我出家,已经心满意足。

[归程·圣严法师自传] 第三章 美丽的梦 - 把我送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