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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 2012/8/6 0:00:00 点击数: 1679
内容:

  南通这个地方,汉代称为海陵县,东晋则为蒲涛县,五代的南唐又置为静海镇,五代的后周升置为通州,清朝改为直隶州,为别于顺天的通州,所以俗称为南通州,简称南通。民国以后,再改为南通县,隶属于江苏。地当长江之北,南邻海门、启东、崇明,北接如皋、东台,商口四通八达,利于贸易。由于县境盛产棉花,旧时即有通州布之名,分有大布(厂织)及小布(家庭织),大生纱厂的纱,闻名全国,其他的实业、交通、教育、慈济,均极发达,曾有一度,县内乞丐绝迹,故有模范县的美誉。
  
  南通之能成为近代化的模范县,即是由于出了一位张季直,他的排行是第四,故在南通人对他的称呼是张四先生,老一辈的则呼为四大人。他从十六岁考取秀才,四十二岁才中状元,从县试、州试、院试,一直考到殿试,经过二十八次考试。据他的哲嗣孝若所写的《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》二十九页说:「我父从小考到大魁」,「一齐算起来,在场屋里边有一百六十天」,「考到第一名,共有九次,考在前十名上下,有七次」。但他辛苦地由一个农家清苦子弟而考中状元之后,志愿不在做大官,而在做大事,利用他状元的身分,发展他为乡里造福的抱负。以他一个旧式科举中出身的人物,却能醉心于现代化的各项建设,这实在是一位近代史上不可多得的伟人。南通既受其惠,狼山自不例外。
  
  据《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》七三六页下说:「狼山在江苏南通县南十八里,五代时吴越钱传灌,帅战舰自东州击吴,吴遣彭彦章拒之,战于狼山,即此。真诰称为狼五山。雄峙大江北岸,与常熟福山对峙,为江海间重镇,清有狼山镇总兵驻之。」五代即有狼山之名,可知狼山的历史已很久了,所谓狼五山,乃是连接起伏的五座山头,后来仅以最高的主山称为狼山。
  
  又据《名胜志》称:「山有观音紫石二岩,仙女夕阳二洞,巅有塔名支云,塔后有大圣殿,殿后有定心石,虚悬峭壁,陡绝之顶。山前有大观音台,甃石为之,缭以石栏,东折为振衣亭,又东为半山亭。」这些名称,当我上山之时,除了大圣殿及观音岩之外,山上已很少有人运用。观音岩是由张季直发起重修的,所以我知道,并去玩过几次,位在山后的峭壁之侧。至于紫石岩、仙女洞、夕阳洞,我就不知其在何处了,真可惜!当时狼山的子孙,只知照顾香客,对于观光古迹的培护,很少注意。支云塔共有七级,历代曾遭几次雷击,故到民国以后装了避雷针。定心石,当我在山之时,它已成了香客燃放鞭炮及焚化黄钱纸的地方。大观音台,纯由石块砌成,两丈多高,四方形,大约不足五十公尺见方,台上并无观音,仅供香客游憩,遥览江景。振衣亭及半山亭,我却没有见到,山腰里倒有一座民国以后建成,题着「杀身成仁」横牌坊的烈士墓。
  
  再说到张季直与观音岩的关系,当他重建观音院落成时,那是民国八年(西元一九一九年),正好是「五四」运动发生的那年,还特别请了太虚大师前去讲了三天〈普门品〉,这在《太虚自传》中有这样的叙述:
  
  前南通中学校长安徽江谦,时寓沪上,亦因刘(灵华居士)信佛。江曾请我至其家相谈甚惬,乃函告南通张季直殿撰。此时,南通的教育和建设称全国模范。按张先生与武进蒋维乔等,在清季毁寺提产兴学校甚多,至是渐信佛教,对南通各剎稍有修复。值重修观音院落成,因请我前往讲〈普门品〉,由费范九迎候。安榻设座于观音院,虽只讲三日,以张殿撰率当地缁素数百人日来听讲,影响颇大。院供唐以来观音大士的名绘名绣百余帧,华妙绚烂,可称洋洋大观!费君陪游狼山诸剎,参观学校、公园、剧场、工厂等新事业。
  
  江谦是张季直的高弟,殿撰是状元的俗称,观音院是观音岩的寺名。那些观音像之中,有五十余轴是杭州井亭庵僧静法师遗藏转交的。我要在这里强调提醒,当时的太虚大师,不过三十一岁,张状元已是六十七岁的老先生了。大师参观的那些学校、公园、剧场、工厂,也都是张状元一手创办的,以这样一位新旧学说兼修博通的张四先生,竟能一连三日,亲自率领当地的僧俗数百人来听大师讲〈普门品〉,大师的德学感召力量之大,可以想见。
  
  张季直对于佛法不是外行,试看他送太虚大师一首邀请讲经的诗:「此生不分脱袈裟,正要胜烦冶共和。过去圣贤空舍卫,相辅兄弟战修罗。觉人谁洗心成镜,观音岂闻面绉河!师傥能为龙象蹴,安排丈室听维摩。」至于这位状元先生为何要请太虚大师去狼山讲经?在他〈致江易园书〉中有这样的意思:「狼山观音院可臻精洁胜处,而和尚太恶俗,欲求勤朴诚净之僧,或居士主之。狼山亦拟仿焦山例为改一丛林做模范,但如何措手未定,故尚不宣示意见,须计定再说,若弘一、太虚能为之,亦大好事也,试与弘一、太虚言之。」
  
  江易园便是江谦居士,他好几次给张四先生写信称道太虚大师,所以这次大师的南通之行,推想必为张四先生的计画安排之一。然而狼山的寺院很多,何以张四先生首先重修观音院?太虚大师的《人物志忆》第十二,也有说明:「张先生以夫人祷子观音岩,晚年得子,亦由是崇佛。」这个晚年祷得的儿子,便是张孝若。所以张四先生修了观音院,并在院内造了一座三层楼,内中陈列了许多观音像。在画的、绣的当中,有古人的、近代的;在雕刻的当中,有石的、玉的、木的,及其他种种的;各式各样,没有一幅同的、一尊同的。每年逢到观音生日,总开放让人去参观瞻拜。他所以如此的原因:一来是敬佛,二来是保存胜迹,三来是提倡美术。其中包括有唐代吴道子的、宋代赵孟俯的、「北齐龙门美石之所镌,唐世贞观丹阳善铜之所范」等等的作品。(以上见《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》第十章第一节)
  
  可是,观音院虽属狼山,却非狼山的房头,享不到大圣菩萨的香火之利。狼山给张四先生的印象并不是很好,他的哥哥张三先生对狼山的修整,则很出力,当我上山之际,还见到好几副重修后的对联及匾额,是张謇(三先生)所写,当然我也见到了张謇(四先生)的对联,只是不多。狼山有什么不好?据他的传记第七章第四节中说:「南通狼山相传是大势至菩萨的道场,寺庙极多,香火极盛,管庙的住持很多,都是俗不可耐的酒肉和尚,内中识字的很少,更不用说懂得经典了。」这种情形,当我上山之时,稍微好转,已有几位在外参学的人了,其中的曼陀住过金山寺,苇一做了上海玉佛寺的方丈,育枚也是太虚大师的学生之一,我的师祖朗慧,也在九华山的江南佛学院求过学,我的曾师祖贯通,先当丹阳海会寺住持,又到玉佛寺受了记。懂经典的人,虽尚不多,但已没有不识字的和尚了。
  
  可惜张四先生六十七岁时想把狼山改为丛林的构想,当他七十四岁去世之际,并未能够实现分毫。但他已为狼山成立了一所僧立小学堂,教导未来的小和尚,并选了两个可以造就的年轻和尚,送去他办的师范学校读书。但此二人毕业返山办学,头脑较新,全山的守旧者,一致排挤他们,终于在张四先生的支持下,还俗结了婚。当我上山之时,这两位返俗的狼山和尚,均已是五十开外的人了,一个姓窦,仍在那所小学堂里教书,教的却不是山上的小和尚,而是山下的村童;一个姓张,在山上的藏经楼闭门阅藏。
  
  关于狼山和尚的「恶俗」,连我的上人们也常提到,我曾听我太师祖笋香老人(当时也有五十来岁)说过这样一个笑话:有一天张四先生来狼山游览,要找一个和尚陪他,许多老和尚都走了上去,这些老和尚,多半蓄起了一大把俗不可耐的胡子,四大人拉住其中的一个就问:「和尚!你把头发剃光,反将胡子留起,这是什么道理?」
  
  这个老和尚支吾了好一阵,答不上话,只好张起口来哈哈哈地傻笑。四大人一连问了几个,都是一般的老木瓜,就命他们把胡子通通刮光。倒是一个青年和尚,在旁插进来说:「削发除烦恼,留须表丈夫。」
  
  张四先生一看,这年轻和尚答得不俗,于是笑着说:「嗯!将来你可以留胡子了。」
  
  这个青年和尚,也就做了四大人那次游山的游伴。他是谁?就是后来去读师范而返俗的张居士,但我看到他时,虽已两鬓斑白,并没有蓄起胡子,大概是留了头发就不留胡子了!
  
  老一代的已经雕零,年轻的一辈也渐入晚景,狼山和尚的水准虽已逐代提高,狼山的盛况却在急速地褪色之中。我,正好赶上,做了狼山的末代子孙!当我离开大陆时,狼山已经残破不堪,到了民国五十五年(西元一九六六年)六月,大陆掀起了「红卫兵」的狂潮之后,又从大陆离开的人士口中,透过新闻的报导,使我知道狼山的大圣菩萨,已被红卫兵抬下山来,在南通城里游了几天的街,最后用「公审」来把菩萨的木雕像「枪毙」了!至尊至灵的大圣菩萨,此时此际,也不显灵了,众生的业力,真是可悲可怕。
  
  本来,狼山的香火,也为南通带来繁荣,狼山的附近,大家多靠大圣菩萨生活,也因大圣菩萨而发财,商店、小贩、工人,乃至乞丐,都沾了大圣菩萨的光,从五山门到狼山的山门,皆是香店、饮食店、杂货店;从山脚沿途到山顶,尽是杂货摊、小吃担、水果贩,还有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乞丐群,即使乞丐群,他们并不真的穷,只是「靠山吃山」罢了。
  
  香客与游客之中,有些有钱有势有地位而又喜欢摆场面的人,上山之时,便坐轿子。当我上山之后,这已不常见了。
  
  狼山并不太高,但它却是南通的五山之首,所谓五山,便是狼山、军山、剑山、黄泥山、马鞍山,狼山位于军山与剑山之西北,又在黄泥山与马鞍山之东南,五山毗连,狼山居中,以狼山最高,也以狼山最著名;以其所占面积而言,亦以狼山第一,军山第二,剑山第三,马鞍山第四,黄泥山居末。五山之中,军、剑、马鞍,皆只一座寺院,住着三二僧侣;黄泥山已一半下江,上有卓锡庵一座;狼山则有七个房头,数十僧侣,乃是五山之中的最大道场。

[归程·圣严法师自传] 第四章 狼山的狼 - 张状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