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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 2012/8/6 0:00:00 点击数: 1489
内容:

  民国三十二年(西元一九四三年)冬天,我的母亲不放心我在山上的生活,特地过江上山来看了我一次,相别仅仅数月,母亲见我长高了好多,面色也白胖了一些,这才放了心,她在山顶上住了一夜,第二天就下山了。大致上说,我能从乡下人家的茅草屋里,来到闻名于长江南北的狼山出家,她是满意的;但是山上的生活,吃的方面,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,在她以为,狼山还是以前那样的「钱山」,「钱山」上的和尚,是不应该吃得这样差的。自然,我的俗家的生活,并不比狼山更好,其实是更差。所以我的母亲是笑着下山的,因为她是小脚,我送她下山,一直送到离开狼山很远,我才回头。

  民国三十三年(西元一九四四年)夏天,我曾回江南的俗家一次。那时我回去,父母亲对我似乎颇感失望,因我仍然穿著上山去时的衣服,那是我母亲在两年以前给我用粗布做的,此时,虽然未破,但已显得旧了。我出家了一年,狼山的师长并未给我做一件衣服,即使后来,直到我离开狼山,到了上海,赶经忏,进了佛学院,也未给我做过一件新衣服。一则,这时的狼山穷了;二则,狼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:小和尚未改装,固然是穿俗家的衣服,小和尚落发改装时,也应由俗家做了全套的僧装为小和尚的落发而恭贺,并且还要俗家拿钱出来办素筵供养师长,大宴亲友,这一规矩是很有意义的,今日的泰缅等国,俗人出家,也都有着这样的风尚。可惜以我那个贫穷的俗家而言,岂能如此的作法呢?我把这个规矩告诉了母亲,她还为我难过了很久,她是怎么也不会想到,送一个儿子做和尚,也像嫁女儿要陪上这样大的本钱。

  

  ▲作者的父亲。
  
  那次我回俗家,只住了三天,但我觉得俗家的事物和环境,样样都是值得留恋的。我在小时顽皮种下的几株小树苗,这时已比我的人还高了,有的已经开了花结了果,小时候二哥为我做的两艘玩具木船,还静悄悄地躺在屋角落里;我读过的书籍,还被母亲包得整整齐齐地摆在衣橱顶上;我的铅笔、铅笔刀、玻璃弹子以及贝壳小皮球等,都被母亲收藏得好好的,似乎还在等着我回去。从这些事物的保存,可以看出母亲对于我怀念的深切。所以她要这样对我说了:「你为什么只请三天假呢?过去,当你倔强淘气不听话的时候,我真恨不得把你送掉,但在你上了狼山之后,身边又像少了一样什么东西似地感到不惯;想来想去,你总算是你们兄弟之中比较乖的一个。最难得的,是你自己知道读书,也肯读书,不像你的大哥,那时在江北,家里有钱送他去读书,他却宁可跟着野孩子们拾狗屎,说什么也不肯上学,好象学堂里的先生是老虎。唉!你呢?情形恰恰相反,我们做爹娘的竟又无力栽培你。」
  
  说良心话,我的父母让我去狼山出家,并不是由于佛法的理由,乡下人根本就没有听过半句佛法,那能懂得什么是出家的胜义呢?仅知道狼山是个钱山,狼山的和尚是财神,所以,送儿子去狼山出家,就等于送儿子去登天享福。虽然如此,母亲也是在半肯半不肯的心情下,甚至可说是在无可奈何的情景下把我送出家门的。
  
  当时我才是个十五岁的大孩子,在俗家住了三天,真想再住几天,陪陪母亲,尤其在那年的春天,我的二姊因为难产而新死不久,母亲感到特别的伤痛,她每天都会泣不成声地提到我的二姊。母亲的确是要悲伤的,到了晚年来临时,最小的儿子出了家,等于死了一半,最小的女儿,又不幸早亡!
  
  但是,狼山的规矩,小和尚一年只准回俗家一次,每次三天假,因我的俗家住在江南,来回的水陆路程就去了两天,所以,连头带尾准了我五天假。如果逾假不归,虽不致发生什么严重的问题,但那总是给了师长们一个不好的印象。出家人不该顾俗家,狼山也最忌讳子孙顾俗家,所以,小和尚如果没有事,最好不要回俗家。
  
  俗家是回不得的,然而,小和尚的服装,仍得由俗家来负担。
  
  民国三十五年(西元一九四六年)春天,我在上海的下院,已经正式赶经忏了,穿著俗服,披上水红色的麻布七衣,杂在师父们之中,天天出堂做佛事,斋主人家知道我是小和尚,倒也很少计较,我的曾师祖──下院的当家,却觉得看不顺眼,所以念着要我改装,但又舍不得为我花钱剪布。我是听在耳里,难过在心里,出家已经两年多了,还没有穿上僧服,自己何尝不急?
  
  终于,我的父亲冒着断粮挨饿的勇气,卖掉了几担麦子,请乡下的土裁缝,做了几件僧装的棉衣,亲自送到上海。父亲还对我抱歉似地说:「你们的娘,眼力不行了,她也不会裁剪和尚衣,请了裁缝,嘴上虽说会做,做得却不象样,布料也很差。这些年来,乡下一直在乱,粗重的活计,我已做不动了,你的哥哥嫂嫂,自顾生活不暇,所以也帮不上手脚。唉!这些衣服,我虽送了上来,但还不知道你敢不敢穿了它们在上海见人。不管怎样,你且穿著试试,看看合不合身?」
  
  我是照着父亲的意思做了。满意,当然是说不上的,但是毕竟是父母的血汗、父母的心呀!父亲见我欢天喜地,他也开心地笑了,这一笑,似乎就已值回了他全部心血的代价!
  
  就这样,我就算是改装了,反正俗家没有钱,所以,一切的仪式也都免了。我的狼山的师长们,不太重视律制,似乎也缺少了一些人间应有的温情。也许是由于生活艰难与时局动乱的缘故罢!所以,我也并不埋怨什么人,如要埋怨,应该是埋怨自己的福薄。

[归程·圣严法师自传] 第五章 哀哀父母 - 父亲的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