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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 2012/8/6 0:00:00 点击数: 1359
内容:

  母亲对于我的照顾,一直到她死了之后,还在庇荫着我,处处为我着想。至于我这个儿子呢?我竟想不出曾有过表示孝心的事。所谓「树欲静兮风不止,子欲养兮亲不待」,母亲没有等待到我能够有力奉养她的时候,她就去了!事实上,纵然她能一直等到现在,在现实的局势下,我又有什么办法去奉养她呢?可怜,我连母亲的忌日是那一天,都不知道啊!
  
  民国三十七年(西元一九四八年)的冬季,学院放了寒假,我决心要回俗家走一趟,但是,当我乘火车到了无锡,因为新四军的势力已经到了我的家乡,内港没有船了,公路的汽车也不通行了,要是步行回去,第一路途不熟,第二危险很大,在百多里的旅途之中,随时都可能遇到变故。不得已,只好折返了上海。
  
  过了民国三十八年(西元一九四九年)的农历新年,我俗家的人,多半都到了上海,他们是我的三个哥哥、两个姊夫、一个嫂子、一个堂姊、一个表姊。乡下闹得天翻地覆,所以老百姓都活不成了,大家都来上海糊口了,家里仅留下父亲一个人。我问他们,父亲的情况怎样,他们只说老年人总比较好些,大概不会有危险,其余的,他们也不得而知。他们都是冒了生命的危险,步行到上海的,从家乡到上海,昼伏夜行,忍饥耐饿,费时半个多月,也是够他们苦的了。
  
  然而,当我要报名从军的前夕,去曹家渡的一个亭子间里看他们,他们又准备着步行还乡了。这时的共军已经控制江南的大局,并且已到了昆山。他们听说对于自动还乡的人一律宽恕,否则,等到迫令还乡,性命就难保了。唯有一向在上海摆豆浆摊的大哥,他是听天由命,不动声色。因此,当我离开上海的时候,我俗家的人,又仅剩下我大哥一个人在上海了。我将部分东西装了一箱,留在他那里,并且请他代我向父亲告假,说我已经去了台湾、还了俗、当了兵,能否再有相见的机会,谁也不能预料,请他老人家保重,也请几位哥哥好好地孝养父亲。
  
  一晃之间,我来台湾,已是十八年了,父亲如尚健在,也该是七十八岁的人了。但愿他老人家在三个哥哥的孝养中,晚景很好,过得很平安。然而,谁又能够如此的肯定呢?何况,我的父亲在他五十多岁以后,就已患了胃病!
  
  我的父母双亲,现在何处呢?究竟怎样了呢?父亲的健康?母亲的灵?
  
  《诗经》的〈蓼莪篇〉说的:「哀哀父母」,我岂不就是那样的人吗?在生之时不能奉侍孝养,母亲命终又不能奔丧。纵然那天是我父母的寿辰,我也不得而知呀!
  
  有什么补救的方法呢?作为一个出家人,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,我唯有每天在佛前为父母的健康和超升而祈祷。
  
  在广大的人海之中,我的父母实在算不得什么,既无赫赫之名,也无什么建树,乃至连对子女的教育费用也筹措不出。但是,人间的安立,如果人人是大人伟人,究竟要谁来做小人物呢?我的父母,乃是标准的普通人,是安分守己的平凡人物,没有强烈的欲望,对于生活却从不失望。
  
  我曾听父亲常常勉励我们兄弟:「一群鸭子在河里游,各有一条路,大鸭游出大路,小鸭游出小路,不游就没有路。但看我们自己的力量如何,不要嫉妒他人,也勿轻视自己。」
  
  有一次,几位邻妇和我母亲聊天,忽然有人拿我来做评论的对象,有一位邻妇把我预言得不能再好,另一位却不以为然,她们最后的结语是在好坏两可之间:「好则住在楼上楼,不好则在楼下为人搬砖头。」我的母亲这时也说话了:「楼上楼当然好,搬砖头也不错,只要他不做贼骨头,我就放心了。」当时听得大家哈哈一笑。
  
  现在想来,父母的话着实够我受用的了。

[归程·圣严法师自传] 第五章 哀哀父母 - 哀哀父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