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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 2012/8/6 0:00:00 点击数: 1542
内容:

  当我第一次到上海时,沪西大圣寺尚在初创阶段,知道的人少,佛事也不多,只是刚从一个有家眷的和尚手里承购下了一家殡仪馆的经忏权,那是在大西路的乐园殡仪馆。
  
  第二次再由南通到上海时,抗战已经胜利,市面一片复原繁荣的气象,大圣寺的佛事,也渐渐做出了名,殡仪馆的佛事又增了上天、静安、白宫等三家,同时还有来寺做的以及去斋主府上做的,远的可以做到江湾、青蒲等地,我们会上十多层高的洋房,也会进入竹片柏油纸搭架在臭水沟上的违章建筑。交通工具,近处用不着,略远的市区之内,经常是搭电车和公共汽车,我仅记得坐过一次小包车,却乘过不知多少次的货运卡车,因为凡做大佛事,庄严用品往往有十来大箱,我的职务之一是照顾这些东西的搬运。
  
  大圣寺只住了一堂人,连自家的子孙及客师,一共不过八、九个和尚。所以,佛事多了就要翻堂;所谓翻堂,是用一堂的人,做两家以上的佛事,这一家念完一卷经,马上再赶到另一家去,然后又赶回这一家来。有时在本寺翻堂,往往是寺内与殡仪馆之间翻堂,在一家殡仪馆内的两个乃至三个厅之间翻堂,以及两家乃至三家殡仪馆之间的翻堂,就这么翻来翻去,赶来赶去,从来不坐汽车,因为单子很小,要是坐了小汽车,单子白做,恐怕还要赔上老本。所谓「赶经忏」,这就是最好的解释,坐在寺内为人家念经拜忏,还不够「赶」的资格。又所谓「应赴」,就是人家一请和尚,和尚们除非生了病,否则不论天寒地冻、积雪三尺、狂风暴雨,都是有请必应,有应必赴;所以,坐在寺内念经拜忏的和尚,也够不上「应赴僧」的条件。我呢?既是赶了经忏,自然也是应赴僧了。像这般的翻堂,赶路的时间,多于做佛事的时间,所以赶字第一,经忏其次。
  
  我到上海之时,对经忏尚一无所知,我的当家的曾师祖便开了我出堂而又翻堂的牌,我说:「我还不会嘛!」
  
  「因为你不会,所以要你多学。」我的曾师祖真够爱护我了。
  
  「那么,请你老人家先把我教会了再开我的牌。」
  
  「我那来这个闲空,那家赶经忏的小和尚不是跟着大家拖出来的。」
  
  「我这样子,就能替人家做佛事吗?」我是说我仍穿著俗装,连一点和尚的样子也没有,斋主岂会要我?
  
  「怕什么?」曾师祖接着向我解释:「没有小和尚那来老和尚?邻庵西方寺的小和尚,前几年还只有一桌面高,就把红桌帏当衣用,披起来像模象样的做佛事了。」
  
  这倒引起了我的好胜心,至少我已不止一桌面高了,同时我也有点好奇,很希望见见那个「像模象样」的小和尚。以后我常常和那个西方寺的小和尚「幸会」,每次在一起,我总感到自惭形秽,样样及不上他,唱念敲打,皮簧小调,他已是经忏行中的全才了。焰口台上他把木鱼一敲,夜深人静之际,他的「斡日啰」可以传闻好几条马路,所以他是人见人爱,干师父、干姊,他有一大把,我凭什么也比不上他。
  
  但是,我虽不行,曾师祖还是把我当作「宝」,原因是我的单子,全归常住,为使常住的收入增加,我就不得不忙了。
  
  我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精力,天天跟着「师父们」赶进赶出,往往是日以继夜,夜以继日,白天翻了三个堂,晚上又要放焰口,焰口下台已是十点多钟,拖着两条腿子回寺,正想倒头睡觉,偏又接到殡仪馆的临时通知,某某厅的某府要七个和尚系念伴尸。刚接这家殡仪馆,另一家殡仪馆也来了电话,于是,夜里也得翻堂。在系念台上,坐中主坛的人,往往白了一段就又昏沉地睡了过去,旁边的人推他一把,他竟又睡眼蒙眬地找不到下文。我是经常被人惊醒:「小和尚要跌下来啦!」
  
  这种情形,特别是在农历七月,一个月下来,真要把我累死!
  
  我的身体自幼病弱,十五、六岁的发育期间,正好赶上了经忏生涯。假如把这情形写信告诉我的母亲,相信她一定会劝我还俗,种田再苦,也不致有这样的苦。但我好胜心强,从来未向俗家提起这种生活的苦楚,并且有一个自讨苦吃的怪癖,人家越是不给我体惜,我就越加做得卖力。有一次我在感冒发烧,晚上出堂的焰口牌上却照常开了我的名,我的太师祖笋香老人看不过去了,他代我向当家的贯通曾师祖抗议:「孩子正在发烧,你怎么还要开他的牌?」
  
  「唉!我真想让他休养几天,可是人手不够,而且他是管理焰口台上电器设备的人,实在没有办法啦!」
  
  我却连忙去说:「我好了,我可以去。」
  
  那天晚上,大家都很关心我,笋香老人压低了声音责备我说:「你这孩子真傻呀,人家是拿你牵着羊儿当马骑,只认得钱,我帮你去说,你倒充好汉。」
  
  幸好那次我没有因此病倒,第二天,当家的贯通曾师祖也给了我一些参片,并向我说了好多奖励的话,使我听得心花怒放,毕竟他老人家也是疼我的。

[归程·圣严法师自传] 第六章 上海与我 - 赶经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