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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 2012/8/6 0:00:00 点击数: 1614
内容:

  我的教育程度很差,在南通狼山出家之后,不到一年,便被上人带到上海的下院,在沪西大圣寺赶经忏,一连赶了将近两年的经忏,小和尚几乎要变成老疲参了。当时,上海静安寺,正在闹着子孙派与十方派的纠纷,在形势上,十方派占着上风,所以力图兴革,整顿寺规,举办教育,以资争取社会及舆论的同情,于是,在民国三十五年(西元一九四六年)的秋天,静安寺的佛学院,便应运产生。我在小庙上得到这个消息,心里就打妄想,并把这个妄想告诉了上人,但是上人的看法,以为我的程度是绝不够去读佛学院的,我虽天天赶着经忏,连一个佛字,还不懂得解释,连一封普通的家信还写不象样,还打什么读佛学院的妄想呢?事实上,上人不准我去读书的最大原因是不放我走,我虽没有正规的学过经忏,但是跟着赶了一个时期,我对小庙上的经忏佛事,已有很大的帮助,除了不能戴毗卢帽和敲磬领单子,普通的法器犍椎,已能拿得起手了。经忏门庭中的小和尚,用处很多,除了为常住免费做经忏,又可以当作半个小佬用,上海做佛事,当时已是电器化了,焰口台上有牌楼、有珠塔、有吊挂,按上大小灯泡,使焰口台装饰得金碧辉煌,我便是掌管这套电器设备的人,如果我去读书,对于上人,无异是一大损失!
  
  因此,半年过去了,第一学期没有赶上;到了夏天,我便积极地争取,终于让我达成了目的。这有两个原因:第一,狼山的邻庵有一位育枚法师在静安寺佛学院当了教务主任,他也从旁再三鼓励,要我的上人送一个小和尚去读书,狼山七个房头,我出家的那个房头,从未出过一个出人头地的人才,所以我的上人被育枚法师说服了;第二,小庙上又从南通带来了一个小和尚,使我有了替身。
  
  这是非常有趣的,凭我的程度,说什么也不够资格进佛学院,插班生是要通过考试的,这使我烦恼了好多天,直到临去报到的前夕,才由我的师公朗慧代做了一篇短文,题目是「我的志愿」,要我把它背熟了,好在临场运用,这篇短文我是背熟了,但到静安寺教务处,出的题目却是「我对佛教的将来」。真是要命,我对佛教毫无认识,过去的不认识,现在的也不认识,那能看到佛教的将来呢?但我呆想了一会,还是把我师公代写的那篇短文,默写了一遍,战战兢兢地缴了卷。
  
  该是多么幸运,当时就给我阅卷,育枚法师看了,还频频点头,并且传给其他几位法师,然后便以教务主任的口吻对我说:「你的字要多练。」随即便请监学守成法师给我送单。
  
  这简直使我高兴得几乎要掉下泪来,那么顺利,那么简单,便通过了一场入学考试。
  
  现在想来,我师公代写的那篇短文,也是马马虎虎的,也许他故意要投合我的程度,才写得那样的马虎,但我竟凭那篇马虎的短文,考进了静安寺佛学院。
  
  我后来知道,其实,凭教务主任介绍的学僧,即使不用考试,也会通融入学的,在我以后进去的就有好几位同学,便是单凭一纸大牌法师的介绍信而来的。
  
  正因如此,同学们的程度,参差不齐,有的已经在好几个佛学院里毕过业了,有的便像我这样的蹩脚生。
  
  这也正是佛教教育的畸形现象,在一家学院毕业便等于在家家学院毕业,如想继续求学,只好多跑几个学院,多炒几次冷饭,教国文,不出《古文观止》与《昭明文选》,教佛学,不出《八识规矩颂》与《百法明门论》等几种常用常教的东西。
  
  当时我的实足年龄尚不满十七岁,是全班同学中最小的一个,直到民国三十七年(西元一九四八年)夏季毕业,我还是全班最小的一个。不过我的身材,却是应该坐在后面听课的人了,故也很少有人欺侮我小的。
  
  但在最初两、三个月,我几乎天天打算退学。因有两大困难困扰着我,使我在课堂里如坐针毡那样地难于忍受。第一是我的程度太差,比如圆明法师讲《八识规矩颂》,使我听得如入五里雾中,圆明法师现在虽已于日本还俗,但在当时,却是最严肃的一位法师,平时脸上没有一丝笑容,上课时更是令人望而生畏,讲解《八识》与《百法》的名相,那么呆板、那么生硬,老同学听得没有兴趣,我这新生却又摸不着边际。其他的只有静安小学的校长许老师,虽然教的是算术,但他颇能引起我们的兴趣,他总是笑咪咪地给我们上课。现在想来,那该是教授法的缘故。
  
  第二是语言上的困难,我俗家在江南,出家到江北,又到上海赶经忏,我能讲常熟话与南通话,也会讲崇明话与上海话,算来已经是不错的了。但我除了育枚法师的《古文观止》,与许老师的算术,能够完全听懂之外,其他的就感困难了,因为育枚法师是南通人,许老师是上海人。圆明法师虽然也是南通人,但他讲的如皋话。其余如南亭法师的泰州话、白圣法师的湖北话,我都不能完全听懂,这是最最急人的事了。课讲得最好的却是南亭法师,最希望听的又是白圣法师的精神讲话。
  
  幸好,他们上课,多半有写黑板,老同学们程度高资格老,很少有人抄笔记,甚至还在上课之时看各人爱看的书,平时更少把工夫下到功课上去,因为这些功课在他们已是家常便饭,听也听厌了。我是不敢放松的,我的要好心很强,上课时除了用心的听,也不放弃黑板上的每一个字,下课之后,乃至到了晚上自修,我便整理笔记,不懂的便请教老同学。当时,我的人缘很好,大家都很愿意帮助我,不过有时候也会笑我神经过敏,小题大作,不该注意的也去打破沙锅问到底。
  
  就这样,半年下来,民国三十五年(西元一九四六年)冬天考试结果,育枚法师对我的成绩很满意,他想我是他介绍进去的,能在四十多位同学之中考到第六名,并未给他丢面子。
  
  其实,我虽在成绩单上考到第六名,我在实学方面,还是一个蹩脚生,成绩单只能说明我对功课已经下了一番生吞活咽的死工夫而已,但我是食而不化,我在试卷上照着课本的形式写下答案,却不能够运用那些答案而变成我自己的学问。我在静安寺一连住了五学期,成绩都在五、六名之前,民国三十七年(西元一九四八年)夏季,静安学院以其试办两年届满,在毕业的时候,我的功课是第一名,但以年长同学的面子关系,在经忏上我又不能戴毗卢帽的缘故,所以行持分数稍差而将我的毕业证上填了第三号。说来好笑,静安学院的行持分数是以做经忏的程度而定。然我非常惭愧,我今日的一点学问,虽与静安寺的基础有关,在静安寺所学的却未能使我得力。这都是由于我程度太差的缘故所致。

[归程·圣严法师自传] 第七章 学僧天地 - 我进了佛学院